美国拥有全球最大的地方政府资本市场,其市政债券制度经过200多年的发展,形成了较为完善的市场化运作机制。美国地方政府债务市场的成功经验,对中国地方政府化债具有重要借鉴意义。
市场规模与运作机制方面,美国地方政府债务市场规模庞大且运作规范。2007年,美国地方政府发行了2250亿美元债券,总债务余额达1.5万亿美元。从2013年到2016年,每年约有44,000个地方政府发行债券,年均发行总额为3590亿美元,2016年第三季度总债务余额达到3.069万亿美元。这一市场的高效运作,得益于其完善的制度安排和市场化机制。
风险防控机制是美国市政债券制度的核心。美国地方政府面临严格的债务限制,包括债务规模限制、偿债收入比例限制、选民批准要求等。这些限制措施有效防范了地方政府的过度举债。同时,美国建立了完善的破产制度,《破产法》第9章专门为财政困难的市政当局提供债务重组机制,允许其在调整债务、制定协商方案时继续提供重要的公共服务。
市场约束机制的作用尤为突出。美国地方政府债务市场的一个重要特征是被动式监管体系。只有三分之一的州建立了地方政府监控系统,不到20%的州具有在地方政府财政危机时启用或要求州政府采取行动的机构和政策。这种看似松散的监管体系,实际上通过市场机制实现了有效约束。市场参与者(包括债券投资者、信用评级机构、债券律师等)通过信息披露、信用评级、法律监督等方式,对地方政府形成了强大的市场约束。
制度演进的历史经验值得深入研究。美国地方债务制度的发展经历了多次危机和改革。19世纪40年代的债务危机促使各州建立了宪法性债务上限;19世纪后期创新发展了收益债券;大萧条期间制定了《破产法》第9章;1930年代制定了证券法,包含适用于地方借款人的反欺诈条款。每一次危机都推动了制度的完善,形成了危机-改革-完善的良性循环。
市政债券银行的创新实践为小政府融资提供了有效解决方案。美国市政债券银行通过规模经济降低发行成本,通过打包发行提高流动性,通常具有比参与市政借款人更好的信用评级,从而获得更优惠的利率。这种机制特别适合于规模较小的地方政府,为其提供了进入资本市场的便利通道。
日本的地方债管理体系经历了从行政控制到规则导向、市场导向的转变,其经验对中国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从隐性担保到市场纪律的转变是日本地方债管理体系演变的主线。长期以来,日本地方政府不会违约,因为存在隐性政府担保,这导致贷款人和纳税人失去了监督地方政府的动力。这种软预算约束机制虽然在一定时期内维护了金融稳定,但也积累了大量风险。
法律制度的完善是日本地方债管理的重要特征。2009年4月,日本制定了《地方政府财政健全化法》,该法明确了地方财政指标,对地方财政状况进行分类,并确定了在不同财政条件下可以采取的措施。这一法律的出台,标志着日本地方债管理从行政控制转向了法治化轨道。
财政分权与债务管理的平衡体现了日本的制度特色。日本的财政分权制度赋予了地方政府较大的财政自主权,但同时也建立了严格的债务管理制度。地方政府在获得支出责任的同时,也承担了相应的融资责任,形成了权责对等的机制。
中央与地方的协调机制确保了政策的有效执行。日本建立了中央政府对地方政府债务的审批制度,地方政府发行债券需要经过中央政府的批准。同时,中央政府通过财政转移支付等方式,对财政困难的地方政府提供支持,形成了控制与支持相结合的机制。
市场机制的引入是日本地方债管理改革的重要方向。近年来,日本逐步引入市场机制,通过信用评级、信息披露等方式,增强地方债的市场约束。同时,允许更多类型的投资者参与地方债市场,提高了市场的竞争性和效率。
德国的债务刹车(Schuldenbremse)机制是全球最严格的财政纪律约束机制之一,其经验对中国建立长效化债机制具有重要启示。
宪法层面的制度设计是德国债务刹车机制的核心特征。2009年,德国在修订《基本法》时引入了债务刹车机制,规定联邦政府的结构性赤字不得超过国内生产总值的0.35%,并设置了2011年至2016年的过渡期。这一机制不仅适用于联邦政府,也适用于州政府,体现了财政纪律的统一性。
严格的执行标准确保了机制的有效性。根据德国宪法,联邦政府的净借款(包括国防支出)理论上不得超过名义GDP的0.35%的结构性赤字上限,特殊情况下(如自然灾害或紧急情况)需要联邦议院多数表决通过才能暂时突破这一限制,且还需制定还款计划,确保超出部分在适当时间内偿还。
灵活的实施策略体现了制度的适应性。各州可以根据债务的实际情况采取灵活的方式实施刹车制度,如采取点刹的策略循序渐进开展。这种灵活性避免了一刀切可能带来的经济冲击,允许各州根据自身情况制定差异化的实施路径。
监督机制的建立为制度执行提供了保障。德国设立了财政稳固委员会,负责加强财政监管,增加财政预算透明度,监督债务刹车政策的遵守情况。这一独立的监督机构确保了制度的有效执行,防止了违规行为的发生。
改革与调整的动态机制体现了制度的与时俱进。面对经济环境的变化,德国也在不断调整债务刹车机制。2025年3月,德国联邦议院通过了改革草案,允许各州设定0.35%的结构性赤字,而此前各联邦州必须完全平衡其预算,不得举债。同时,国防支出和某些安全政策支出超过一定金额时,将不再计入债务刹车机制规定。
希腊债务危机的系统性风险是最典型的案例。2009年希腊债务危机爆发的主要原因是政府长期过度举债,财政赤字严重,债务可持续性遭到破坏。这场危机不仅对希腊本国经济造成重创,导致经济衰退、失业率飙升,还引发了欧洲金融市场的动荡,对整个欧元区经济产生了负面影响。
希腊危机的教训包括:一是经济基础的重要性。希腊产业结构单一,制造业不强,过度依赖旅游业和服务业,缺乏实体经济支撑。二是财政纪律的缺失。希腊长期忽视财政纪律,通过赤字财政和国外借款刺激经济,造成财政赤字和对外借债过度。三是外部援助的局限性。虽然欧盟和IMF提供了援助,但由于改革措施由外部强加,缺乏政治共识,难以真正扎根。
美国底特律破产案的结构性困境提供了地方政府破产的典型案例。2013年,美国底特律正式申请破产,成为美国历史上破产规模最大的城市,当时负债总额高达180亿美元。底特律的破产并非一夜之间发生,而是多年来财政结构性失衡的恶果:产业空心化导致汽车制造业外迁、自动化带来大量失业;养老金承诺沉重,政府早年承诺过高,缺乏兑现能力;持续赤字加借新还旧,靠发债维持运转,债务雪球越滚越大。
底特律破产的启示包括:一是产业转型的紧迫性。新旧主导产业的更迭是经济结构转型的必然,固守旧有模式对经济发展而言是危险的,结构升级是避免破产的最基础支撑。二是财政审慎的重要性。财政收支审慎性是财政可持续发展的基础。三是中央监控的必要性。中央政府应该摸底地方政府的财政状况和财政风险,及时有效整治地方财政风险。
危机处置的国际经验也值得借鉴。希腊在危机后推行的PSI(私人部门参与)机制显示,强制债务减记需搭配经济增长刺激政策,通过延长期限、降低利率等组合工具,可实现债务可持续性。这表明,单纯的债务减免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必须与经济增长、结构改革相结合。
制度建设的长期性和系统性。无论是美国的渐进式改革、日本的法律完善,还是德国的宪法约束,都体现了制度建设的长期性和系统性特征。中国的化债工作也需要建立长期、稳定、可预期的制度框架,避免临时性、应急性措施的弊端。
市场机制与政府监管的结合。美国的被动式监管体系通过市场机制实现了有效约束,日本从隐性担保向市场纪律的转变提高了效率,这些经验表明,市场机制在地方债管理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中国应该在加强政府监管的同时,积极培育和完善市场机制。
因地制宜的差异化策略。德国允许各州采取点刹策略,美国的市政债券银行专门服务于小政府,这些做法都体现了因地制宜的差异化策略。中国地域广阔,各地经济发展水平差异很大,更需要采取差异化的化债策略。
风险防控的前瞻性和主动性。国际经验表明,债务危机往往具有突发性和传染性,必须建立前瞻性的风险防控机制。中国应该建立完善的风险预警体系,及时发现和化解潜在风险。
改革措施的内生性和可持续性。希腊危机表明,外部强加的改革措施往往难以持续,必须建立内生的改革动力机制。中国的化债工作应该充分调动地方政府的积极性,建立激励相容的制度安排。
科学的风险评估是化债工作的基础。财政部已经构建了包括债务率、偿债资金保障倍数、利息支出率等指标的政府债务风险评估和预警指标体系,分别反映法定债务总体偿还能力、按时履约偿还本金的保障能力和按时履约付息的保障能力。
核心指标体系的构成体现了多维度评估理念。债务率(债务余额/综合财力)是衡量债务规模最常用的指标,综合财力包括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政府性基金收入(主要是土地出让金)和上级转移支付。偿债率(当年偿债支出/综合财力)反映当期偿债压力,一般认为偿债率超过20%即存在较大压力。此外,隐性债务占比、债务期限分布(1年内到期债务占比)、融资成本结构(高息债务占比)等指标也需重点关注。
风险等级的科学划分为精准施策提供了依据。财政部根据债务率数据,将债务风险分为红(债务率≥300%)、橙(200%≤债务率300%)、黄(120%≤债务率200%)、绿(债务率120%)四个等级,风险依次由高到低。这一分类体系既借鉴了国际经验,又符合中国实际,为地方政府风险防控提供了明确的标准。
动态监测机制的建立确保了风险防控的及时性。通过建立全口径地方债务监测体系,对地方政府法定债务、隐性债务以及地方融资平台经营性债务和或有负债实行合并监管,健全债务数据共享协调机制。这一机制能够及时发现风险变化,为政策调整提供依据。
流动性风险的成因分析揭示了问题的复杂性。当前地方债务风险的核心在于流动性问题,经济增长和财政收入的不确定性可能加大地方流动性压力。特别是在房地产深度调整的背景下,土地出让收入从高峰的8.7万亿元骤降至2023年的4.9万亿元,减少近4万亿元,这个缺口如果不能通过债务或者中央转移支付弥补,就直接导致地方可用财力减少。
风险传导机制的复杂性需要高度关注。隐性债务本质上属于刚性债务,其中政府拖欠款问题不容忽视。一旦民营企业对政府的应收账款被市场认定为可疑类甚至是不良资产,在信用体系的负面连锁反应下,银行等金融机构就可能会收紧对涉事民营企业的授信额度、提高融资门槛,使得民营企业流动性承压,部分抵御风险能力较弱的民营企业就会面临破产的风险。
应对策略的系统性设计体现了综合治理思路。针对流动性风险,主要应对策略包括:
一是债务期限结构的优化。通过债务置换,将短期债务转换为长期债务,缓解集中到期压力。例如,遵义道桥的债务重组将期限延长至20年,前10年仅付息不还本,大大缓解了短期偿债压力。
二是多元化融资渠道的拓展。在传统银行贷款基础上,积极发展债券市场、资产证券化等融资工具。同时,探索财政贴息+担保增信、设立城市更新专项基金等方式,吸引保险、养老基金等长期资本进入。
三是资产盘活与变现。通过市场化方式盘活基础设施、国有资产等存量资源,通过资产变现或运营收益补充化债资金。
四是财政资金的统筹安排。通过优化支出结构,压减一般性支出,将更多资金用于偿债。同时,加强财政资金的统筹调度,提高资金使用效率。
信用风险的多维特征需要全面认识。化债过程中的信用风险不仅包括债务人信用状况恶化导致的违约风险,还包括债务优化过程中因资金安排不合理导致的流动性风险。同时,融资平台转型过程中,其信用风险特征也发生了显著变化,从出清前更多地取决于与地方政府关系的紧密程度、地方政府支持能力,转向出清后更多地取决于自身的现金流和偿债能力。
银行体系风险的重点防控具有系统性意义。根据国信证券测算,截至2025年6月末,上市银行贷款余额投向城投基建领域比例约为27.6%,城投基建类贷款不良率为1.13%。虽然不良率相对较低,但考虑到城投贷款的庞大规模,其风险状况仍然值得高度关注。
一是风险权重的调整。将隐性债务置换成显性债务后,其信用风险大幅降低,这能降低拨备计提,提升资产配置的腾挪空间。
二是贷款结构的优化。通过债务置换和重组,将高风险的非标资产转换为标准化的债券资产,提高资产的流动性和透明度。
三是风险缓释工具的运用。通过担保、抵押、保险等方式,为银行贷款提供风险缓释。
系统性风险的潜在威胁不容忽视。部分融资平台转型质量不高,自主经营能力有待提升,棚改等领域的自然到期隐性债务仍存在潜在风险。这些风险点如果处理不当,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威胁金融体系稳定。
风险防控的制度安排体现了前瞻性思维。财政部债务管理司的成立,实现了对政府债务的专业化、集中化管理,为系统性风险防控提供了组织保障。该司的主要职责包括拟订并执行政府国内债务管理制度和政策,加强政府债务监测监管,防范化解隐性债务风险等。
协同防控机制的建立确保了风险防控的有效性。建立防范化解地方债务风险长效机制,需要处理好五组关系:中央财政与地方财政的关系、政府与市场的关系、增量风险与存量风险的关系、稳增长与防风险的关系、短期目标与长期目标的关系。这五组关系的妥善处理,是防范系统性风险的关键。
应急处置机制的完善为风险应对提供了最后防线。建立健全政府债务风险应急预案,明确风险等级、响应机制、处置措施等,确保在风险发生时能够及时、有效应对。同时,建立政府债务风险信息披露制度,提高透明度,增强市场信心。
对金融体系的积极影响已经初步显现。化债降低了城投企业的债务风险,城投企业发债利差、综合融资成本均有较大幅度下行,发行期限有所拉长,短期流动性风险得到缓解。同时,银行在城投相关敞口的风险暴露大幅减少,有助于缓释系统性金融风险。
对经济发展的促进作用日益明显。通过实施置换政策,一是将原本用来化债的资源腾出来,用于促进发展、改善民生;二是将原本受制于化债压力的政策空间腾出来,更大力度支持投资和消费、科技创新等,促进经济平稳增长和结构调整;三是将原本用于化债化险的时间精力腾出来,更多投入到谋划和推动高质量发展中去。
对民生改善的推动效应逐步释放。大规模化债安排一方面扩大了地方财政操作空间,可以加大力度推行并落地减税降费、以旧换新、发放购房购车补贴等政策措施,刺激消费增长;另一方面可以缓解城司、事业单位问题,使其有能力集中解决居民住房问题、提高居住环境,扩大就业,增加养老、医疗、教育、扶贫、低保等方面的支出,加大力度改善民生,缓解居民的后顾之忧。
对社会稳定的保障功能不容忽视。地方政府债务支持建设了一大批交通、水利、能源等项目,很多资产正在产生持续性收益,既为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有力支撑,也是偿债资金的重要来源。通过化债,这些基础设施项目能够持续运营,为社会提供公共服务,维护社会稳定。
作者简介:灵遁者,中国独立学者。原名王银,陕西绥德县人。1988年出生,现居西安。哲学家,艺术家,作家。代表作品《触摸世界》《行者乾坤》《探索生命》《变化》《相观天下》《手诊面诊色诊大全》《笔有千钧》《非线性波动》《见微知著》《探索宇宙》《伟大的秘密》《自卑之旅》《云淡风清》《我的世界》《牙牙学语》等。其作品朴实大胆,富有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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