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在深圳坪山某个楼盘的售楼处里,我差点签下一份价值四百多万的合同。
销售很热情,茶水续了一杯又一杯。户型图、规划图、样板间,看了一圈又一圈。价格从最初报价的每平米三万五,磨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磨到了三万一千块。销售经理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这个价真的是底价了,隔壁栋同户型上周成交还是三万四。你是捡到宝了。”
那一刻,心脏确实跳得快了些。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想象着自己未来在这个空间里的生活,一种莫名的冲动在胸腔里涌动——也许,这就是安家的感觉?
但所有的冲动,都在回到家,打开电脑,对着计算器按下那几个数字之后,迅速冷却,继而变成一种深切的荒谬感。
首付,30%,大约125万。这个数字,需要把我工作这些年和对象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积蓄掏空,需要动用父亲积攒了几十年的那点养老本,还需要向兄长开口借一笔钱。七拼八凑,堪堪够到那条线万的银行贷款。我盯着还款明细表上那个“总利息:约170万元”的数字,看了很久。房子总价415万,而我需要为它支付近600万。这多出来的170万,像一片沉重的阴影。
我忽然想起白天买早餐的情景。就在去看房的路上,我在公司楼下买煎饼果子。老板问:“加不加肠?加不加蛋?”我犹豫了一下,最后只要了基础款。一个七块钱的煎饼,加料与否都要斟酌片刻的人,现在却在考虑签下一份数百万的契约。
那125万的首付款,我把它存在一个相对稳健、年化收益约3.5%的理财产品里。一年下来,利息大约是4.375万元。平均到每个月,是3645元。
用这笔利息,我可以在深圳不少地方,租到一套月租3500元左右、装修不错、交通便利的房子。利息覆盖租金,甚至还略有结余。而125万的本金,一分没动,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
租3500一个月的房子,125万的本金光利息就够我租30多年。如果算上那本该付给银行的170万利息,这笔钱够我支付近50年的租金。70年的产权期限,在租金模式下,竟然显得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自由。我可以根据工作地点,租在公司附近,省下每天两三个小时的通勤时间。我可以每隔几年就换一个更新的小区,体验不同的居住环境。我不需要担心房价的涨跌,不需要为房贷利率的波动而失眠,更不需要在掏空六个钱包后,还欠银行一份长达三十年的沉重债务。
这笔账越算,心里那个“家”的虚幻形象就越模糊,而“居住”这个本质需求,却越发清晰。
现在很多地方的首付比例已经降到了15%,甚至传言会更低。这意味着85%的资金来自银行贷款。假设买一套400万的房子,首付60万,贷款340万,三十年总利息可能接近甚至超过本金。你实际付出的总价,可能是房价的1.5倍以上。
这相当于用9倍甚至更高的金融杠杆,撬动了一套钢筋水泥的资产。在投资领域,这几乎是“刀尖上跳舞”。房价不需要暴跌,只要一个10%左右的回调,你的首付本金就可能灰飞烟灭。我们普通人,何德何能,要去承担堪比专业投资机构的风险?我们是在安家,还是在做一场豪赌?
我差点下单的那个楼盘,2021年开盘时,有同事买了同户型,单价是四万二。短短两年半,挂牌价跌到了三万出头。同一套房子,账面上缩水了超过一百万。如果算上这两年为房贷支付的利息,以及资金的机会成本,那位同事这两年的辛苦工作,很大一部分可能是在为资产的贬值买单。
坪山,在深圳的版图上,已经算是偏远的区域。这样的地段,凭什么还要坚守三万多一平的价格?难道仅仅因为头顶着“深圳”这两个字的光环?这份光环,究竟是一种价值保障,还是一个沉重无比的溢价泡沫?
有人会说,不买房,孩子上学怎么办?学区房是刚需。但看看现在的出生人口数据吧,2016年新生儿1883万,到了2023年,官方数据是902万。断崖式的下跌。等到现在还没出生的孩子到了上学年龄,除了极个别顶级名校,大多数所谓的“学区房”,其附加的教育溢价还能剩下多少?为了一个未来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学位焦虑”,现在押上全部身家和未来三十年的现金流,是否明智?
也有人说,租房是在帮房东还贷,没有归属感。可是,当我用利息就能覆盖租金,并且本金安然无恙时,究竟是谁在帮谁?归属感真的只能来源于一纸房本吗?还是来源于你在这个空间里度过的、安心而自在的时光?当房子的价值不再暴涨,甚至可能阴跌,那份用巨额债务换来的“归属感”,是否还那么踏实?
当下的经济环境,也让人不得不谨慎。各种指标显示,我们可能处在一个漫长的调整周期里。居民部门的资产负债表需要时间修复,大家对未来的收入预期也趋于保守。在这种时候,背上极高的杠杆去购入一项流动性差、且处于明确下行通道的资产,无异于逆水行舟。
我和对象认真商量后,决定继续租房,继续攒钱。不是放弃拥有自己房子的梦想,而是不想以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去实现它。我们想要的家,应该是温暖的港湾,而不是压垮未来几十年生活的财务枷锁。
我听过一种说法,觉得颇有道理:真正稀缺的、能稳定赚钱的好机会,从来不会敲锣打鼓地动员每一个普通人去参与。如果一件事被极力鼓励,甚至降低门槛让更多人加入,那更需要冷静思考:这盛宴的尾声,究竟是谁在买单?
我们这代年轻人,寒窗苦读十几年,努力工作,认真生活,难道最终的归宿,就是为了一套水泥盒子,耗尽父辈的积蓄,再搭上自己未来最黄金的三十年,去偿还那惊人的本金与利息吗?如果这就是所谓的“责任”与“成熟”,那它的代价,是否太过沉重了?
当然,我知道,很多人会说,不买房,地方财政怎么办?城市建设怎么办?这是一个宏大的系统性问题。但作为一个普通人,我的能力有限。我的责任,是先经营好自己的生活,照顾好自己的家人。如果连这一点都难以在健康、可持续的方式下做到,又如何去谈论更宏大的叙事?
我仍然热爱这座城市,仍然愿意在这里奋斗。我可以为更好的公共服务支付税收,可以为社会的进步贡献力量。但我希望,换取未来安居乐业的方式,能够多一些选择,少一些孤注一掷的悲壮。
房子是拿来住的。这个简单的道理,在经历了狂热与喧嚣之后,正在重新回归它的本质。当金融属性褪去,居住属性浮现,我们或许能更清醒地衡量,到底什么是我们真正需要的,以及我们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那天从售楼处回来,我没有成为业主。但我感觉,我守护住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选择的自由,财务的安全,以及对未来那份不至于被债务压垮的、平静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