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win官网2025年9月27日,中国资本市场研究院院长、国家一级教授、中国人民大学国家金融研究院院长吴晓求,在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围绕“中国资本市场的高质量发展”主题展开深度分享。他以“重构中国资本市场制度生态链”为核心,从认知重塑、制度改革、等多个维度,系统剖析了中国资本市场三十余年来的发展困境、改革方向与未来趋势,尤其强调了央行在资本市场稳定中的新角色
吴晓求指出,中国资本市场三十多年来未能实现显著成长,核心症结在于初始认知的偏差。长期以来,市场被简单定位为“银行体系以外的第二融资体系”,其功能被局限于为企业解决融资难、融资贵问题——上世纪90年代为国企解决工资发放难题,后续又成为缓解企业资金压力的工具。这种“重融资、轻投资”的认知,为资本市场埋下了深层隐患:当市场仅聚焦于满足融资者需求,投资者的利益便被置于次要位置,导致市场缺乏与风险相匹配的收益率,最终沦为投机场所。
“世界各国的资本市场,其核心定位都是基于居民部门的财富管理投资市场,这是全球共识。”吴晓求表示,中国资本市场要实现高质量发展,首要任务是完成认知转型——从“融资导向”转向“财富管理导向”。这一转型并非简单的理念调整,而是意味着整个市场的法律、制度、规则与政策重心必须全面转移:从过去“为融资者提供便利”,转向“全方位保护投资者权益”。在融资导向下,市场规则潜意识里向企业倾斜,违法成本极低,违规违法行为猖獗且难以遏制;而只有以投资者利益为核心,才能构建起有吸引力、有成长性的市场生态,让居民愿意将财富投入市场,实现资产的保值增值。
认知转型的落地,依赖于制度层面的系统性改革。吴晓求重点分析了当前中国资本市场在法律处罚、信息披露、中介机构责任等领域的改革方向,指出“严监管、高透明”是市场健康发展的关键。
在法律处罚层面,过去资本市场的违规成本极低,主要依赖行政处罚——罚款有上限从早期的几十万元到后来的300万元,即便涉及刑事处罚,也多为“判三年缓三年”的象征性判决,难以形成有效震慑。而民事赔偿机制,尤其是集团诉讼制度长期缺失,使得投资者因企业造假、欺诈上市等行为遭受的损失无法得到合理补偿。吴晓求明确表示,当前改革正从“行政处罚为主”转向“刑事处罚+民事赔偿+集团诉讼”的多元追责体系:对于欺诈上市、连续三年财务造假等严重违法行为,量刑已提升至五年以上且不允许缓刑,其严厉程度向传统金融诈骗看齐,传统金融诈骗可判无期甚至死刑;同时,民事赔偿的“天花板”被打破,集团诉讼机制逐步完善,力求让违法者“牢底坐穿、倾家荡产”,通过“收益与成本的严重不匹配”遏制恶性违规。
信息披露的“透明度”是吴晓求反复强调的另一核心。他将透明度比作“资本市场的灵魂”,指出“没有透明度,市场就会沦为尔虞我诈的场所”。与银行信贷的“点对点”信息沟通不同,资本市场的投资者具有不确定性,必须要求所有市场主体——尤其是上市公司和中介机构——100%如实、完整地披露信息,不存在“大多数合规即可”的模糊空间。“透明度是市场公平的逻辑起点,也是‘三公原则’(公平、公正、公开)的历史起点。”吴晓求举例,他曾与相关部门交流时直言,部分市场主体对信息披露的重视程度不足,存在“披露不及时、不完整”的问题,而改革的目标就是通过法律与规则的强制力,迫使所有主体敬畏透明度,让“说真话”成为市场的基本准则。
中介机构的责任重构也是改革的重要环节。吴晓求认为,中介机构以会计师事务所、注册会计师为代表,在资本市场中扮演着“排雷者”的关键角色——上市公司天然存在“埋雷”动机如粉饰业绩、隐瞒亏损,而中介机构的职责就是识别风险、揭示真相。但过去,中国资本市场的中介机构普遍存在“责任虚化”问题:部分会计师事务所为上市公司财务造假出具“无保留审计意见”,不仅没有排雷,反而“掩盖雷区”,导致投资者踩雷受损。对此,改革方向是明确中介机构的连带责任,加大处罚力度,参照美国“安然事件”后出台的《萨班斯-奥克斯利法案》,从法律层面界定中介机构的尽职边界、调查责任与处罚标准,确保其“最大限度尽责”。吴晓求指出,美国市场近二十年来极少出现重大财务造假事件,正是得益于中介机构责任的严格落实,这一经验值得中国借鉴。
在厘清认知与制度改革方向后,吴晓求进一步剖析了中国资本市场生态链的重构逻辑。他指出,传统资本市场的生态是“四边形”结构,由上市公司资产端、投资者资金端、中介机构、监管机构四者构成,但这一结构存在诸多缺陷,难以支撑市场的高质量发展;当前改革的核心,是将“四边形”升级为“五边形”,引入央行作为第五方,构建更开放、更稳定的市场生态。
资产端:上市公司结构的“老龄化”困境传统上市公司选择标准以“盈利稳定性”为核心,要求企业连续盈利且达到一定资产规模,这导致大量传统产业企业,如重化工、传统制造业上市,而具有高成长性的高科技企业、科创企业因短期无法满足盈利指标被挡在门外。吴晓求直言,“投资是投资未来,而非过去”,传统产业企业往往在上市时已处于生命周期顶峰,后续缺乏成长空间,仅少数企业能通过技术创新实现转型;而海外市场的中概股龙头如早期的互联网企业、国内的华为等科技公司,过去均因上市标准限制难以在A股上市。当前改革通过科创板设立、注册制推行,正是为了调整上市公司结构——让增量市场中的科创企业、高科技企业占比持续提升,以匹配资本市场“成长导向”的本质需求,因为“资本市场的成长逻辑与高科技企业、技术进步高度耦合”。
资金端:大资金缺位导致的流动性与定价能力不足投资者端长期以个人投资者为主,即便公募基金,其背后也多为个人投资者,私募虽有部分企业与高净值客户参与,但整体资金结构单一。这种结构导致两个问题:一是市场流动性匮乏——2015年股市危机时,2万亿元成交额已被视为“天量”,而成熟市场的常态化成交额远高于此;二是定价能力薄弱——个人投资者为主的市场易受情绪影响,难以对资产价值形成理性定价。吴晓求强调,解决资金端问题的关键是引入“大资金”,包括社保基金、地方养老金、高校校友基金会等长期资金。
但目前,这些资金进入资本市场面临规则约束:社保基金投资权益类资产比例有限,地方养老金基本未涉足股市,高校基金会甚至被禁止投资权益类市场,根源在于规则将股票视为“高风险资产”,过度放大了市场风险。实际上,从长期趋势看,资本市场的风险收益率——无风险收益率+风险溢价显著高于无风险资产——美国市场的无风险收益率约4%-4.5%,风险溢价约7.8%,而中国市场无风险收益率约1.5%,若叠加5%的风险溢价,整体收益率可达6.5%,足以吸引长期资金。改革方向是调整资金监管规则,如降低权益类资产对“偿付能力”的消耗,让大资金敢于进入市场,尤其是配置高股息率股票,部分金融股股息率已接近5%,从而充盈市场流动性、提升定价能力。
中介机构与监管机构:责任强化与重心转型如前文所述,中介机构的改革重点是明确连带责任与处罚边界,避免“蜻蜓点水”式追责;而监管机构的转型则体现在“监管重心”的调整——从过去的“全链条监管”覆盖发行、交易、退市等所有环节,转向“以透明度为核心的监管”,即聚焦信息披露合规性,通过严厉处罚警示市场主体,而非过度干预市场交易。吴晓求特别提到退市机制的完善:退市不仅是淘汰无成长性资产,更要区分责任——交易类、财务类退市无需赔偿,但因违规违法如虚假披露、大股东侵占导致的退市,必须配套民事赔偿机制。他以“三家连续三年财务造假企业被ST”为例,指出若仅让企业退市,投资者因信任虚假财报遭受的损失将无法挽回,这既不公平,也会打击市场信心;只有将退市与赔偿绑定,才能真正保护投资者,维护市场秩序。
吴晓求将央行纳入资本市场生态链,视为中国资本市场的“历史性变革”。2024年9月24日,央行推出基于资本市场发展的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这一举措标志着资本市场从“封闭的四边形”走向“开放的五边形”,其核心价值在于打通了“央行与资本市场的资金通道”,让央行成为市场流动性的“最后提供者”,承担起维护资本市场稳定的职责。
过去,央行的核心职责是维护商业银行稳定与宏观经济平稳,如经济增长、通胀控制,而随着资本市场规模扩大、影响力提升,中国金融体系的稳定已不再仅依赖商业银行——资本市场的剧烈波动同样可能引发系统性风险。因此,央行的职责拓展为“双稳定目标”:既要维护商业银行的流动性安全,也要在资本市场出现危机时提供流动性支持。吴晓求解释,这种支持并非“常态化干预”,而是“危机应对机制”——平时闸门关闭,当市场出现流动性枯竭、信心崩溃时,央行可打开闸门注入流动性,甚至提供“无限流动性”。这一逻辑与美国市场的实践一致,如格林斯潘曾表态“市场危机时可提供无限流动性”,其核心作用并非直接“托市”,而是通过释放稳定信号,恢复市场信心。
从实践效果看,央行的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已初步显现作用:不到2万亿元的资金注入,便推动市场从3000点平稳升至3800点,且未出现大幅波动。吴晓求强调,这一工具的意义不仅在于短期稳定市场,更在于改变了资本市场的“封闭属性”——过去市场资金仅依赖投资者端,而现在有了央行的“流动性后盾”,市场抗风险能力显著提升。当然,他也提醒,“慢牛”才是资本市场的理想状态,需避免“短期快速上涨消耗未来红利”,这需要一套成熟的调控技术,确保市场红利逐步释放,实现长期健康发展。
吴晓求在分享的最后,将资本市场的发展与中国社会的现代化进程紧密关联。他指出,资本市场是现代市场经济的“高级形态”,其发展需要三大基础:完善的法治、社会契约精神、高度的透明度——而这三者恰恰是现代社会的核心特征。反过来,资本市场的改革也将推动这三大特征的落地:通过严监管与民事赔偿,倒逼法治完善;通过要求市场主体“说真话、守规则”,培育社会契约精神;通过强制信息披露,提升整个社会的透明度。
“一个透明、法治、有契约精神的资本市场,会像一颗‘明珠’,不仅自身保持透亮,还能照射出周边环境的不足,推动整体环境改善。”吴晓求表示,尽管当前中国在法治完善、契约精神培育、透明度提升方面仍有差距,但资本市场的改革已成为重要推动力。当这三大特征逐步落地,中国将真正迈向现代化、法治化的发达社会,而资本市场也将在这一进程中,实现从“投机场所”到“财富管理平台”的彻底转型,成为支撑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金融枢纽”。